近日，杭州一家饭店将网友差评张贴在店门口，还手写红字提醒：“像这种不要来领取！”引发广泛关注。
昨天下午2点多，记者找到这家土菜馆。
玻璃大门上一张打印纸格外显眼。网友差评是这样写的：“免费试吃，看评论不想去了，但刚好路过，就试试，跟老板说少油少盐，老板说做不了，说厨师都是规定动作……不想多说了，上来的茄子辣椒是偏油偏咸的，服务是连一杯水都没有，建议老板不要参加活动了。”纸上红字标注着：“注意！像这种不要来领取！一人只能领取一份，每天差不多百单，实在吃不消这样要求。”
找到老板，说起这件事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说实在的，我压根没想搞什么网红活动，更没想上新闻，现在搞得大V、外地媒体轮番打电话，我每天店里生意都顾不过来，头都大了……”
老板说初心不是引流赚钱
不忍看老家村里的茄子烂在地里
范先生40多岁，浙江衢州人，这家土菜馆开了9年，主打开化农家土菜。
范先生说，前段时间他回开化老家，看见村里农户地里茄子大丰收，“露天种的茄子鲜嫩软糯，可是山区交通不便，没有批发商上门收，家家户户吃不完，山里种地基本靠天吃饭，一下大雨农作物全遭殃，本来地方就偏，经济条件一般，看着茄子烂在地里，辛辛苦苦一季的收成眼看要打水漂，我心里真不是滋味。”
范先生说自己就是农村出来的，知道种地的辛苦，店名中的“禾”字就是庄稼，每个季节农民都该有丰收的欢喜。
“我就想，干脆把这批茄子收回来，做免费尖椒茄子给大家尝尝，也算帮乡里消化一点收成。”
尖椒茄子也是土菜馆的招牌菜之一：本地露天嫩茄子，搭配自家腌制红辣椒酱、鲜尖椒，炒制时放少许农家咸火腿出油，不靠素油提香，重油微辣，下饭下酒都合适，是衢州土菜经典口味。
范先生说，原本预估最多每天十几二十单，纯属回馈邻里、分享农家味道，没指望靠这个引流赚钱。
“我心里算盘打得很简单，一天撑死二十份，损耗、人工我都扛得住，就想让大家尝尝山里种的新鲜蔬菜，顺带帮农户多一份收入，茄子我都是按市价实打实给钱收，一分没少农户。谁能想到，活动推出去才最多两个礼拜，直接彻底失控。”范先生摇头苦笑。
没想到免费尖椒茄子这么火
每天要送出七八十份
范先生告诉记者，活动刚上线头几天，免费尖椒茄子领取量就突破三五十份，高峰期一天七八十份，还不算正常堂食点这道菜的顾客。
“有坐地铁、开私家车老远赶过来的，有专门到处打卡免费福利的，一传十十传百，再加上大众点评、美团平台探店大V转发，流量直接爆了。很多人专门打车过来，进门别的菜不点，就领一份免费茄子，米饭两块钱一碗，有人连米饭钱都不想花。”
范先生说，本来就是薄利多销的家常菜馆，房租人工成本不低，午晚市包厢、散客订单忙不过来，后厨只有几个厨师，前台服务员人手也紧，为了应付源源不断领免费茄子的客人，后来他直接关停外卖渠道，优先保障到店客人，即便如此，前厅后厨依旧连轴转。
“正常吃饭的客人要等菜，领免费茄子的客人有的多等十分钟，立马脸色难看。包厢十几个人一桌，十几个菜要先后出餐，大厅散客也要兼顾，后厨一锅一锅炒免费茄子，正经堂食订单出餐速度被拖慢，老顾客都跟我反映上菜变慢了，我真是两头为难。”
范先生说，有人揣着两三部手机，一次申领多份茄子；有人领到两份免费茄子，要求换成价值二三十元的其他热菜，不换就吐槽老板小气；有的要求单独少油少辣重炒，不满意当场闹情绪；还有人上午十点不到就上门，那会儿厨师正在吃饭，店里正打扫卫生，稍微接待慢一点，转头就在网上差评……
“有个阿姨硬要我单独给她做清淡版茄子，我说菜品做法固定，改了就不是原本农家味，她不依不饶，我实在没办法，掏二十块钱让她打车回家，就想平息矛盾。”
范先生说：“有些顾客要求确实很难满足，但也不全都这样。”
前两天，一个做推销的小伙子来到店里，问是不是可以免费吃饭。
“他口音听上去是东北人，吃了免费的尖椒茄子和一份米饭，我没收钱。可能是饿了，他又要了一份米饭，有点不好意思，问我们米饭平时多少钱，我说两块，他直接扫码付了。吃完饭，小伙子估计过意不去，翻开随身带的包，里面是他当天要推销的护肤品，他从包里掏出好几套护肤品，硬塞给我们店里的服务员。这种客人我不收米饭钱都行，人和人都需要相互体谅。”
范先生说，最无奈的是不少客人领完免费茄子，吃完转身留下差评，差评内容很少评价菜品口味，多半吐槽服务态度差、等候时间久、没有主动倒水。
“菜做得好不好吃，众口难调，这种差评我完全坦然接受，是我的手艺问题，我认。但很多人差评，纯粹因为我们没法满足五花八门的特殊要求，或者多等了一会儿，连一句沟通都不愿好好说，直接线上匿名打分，店家一点辩解机会都没有。”
范先生指着门口的打印纸，“我贴这个，并不是针对这个网友，更不是说写了差评就不要来吃，我只是想通过这个说下这个现象，不是我不想解释，实在是忙得解释不过来。我们本来就是衢州菜，厨师都是炒了20多年的衢州本地人，每天重复解释几十遍相同问题，精力实在耗不起。”
大多数网友给了好评
也有一些意见和不满
记者在网上平台看到，范先生的农家土菜馆主打衢州开化本地菜，特色菜有开化特色清水鱼、溪水汪刺鱼、青番茄火腿、石墨豆腐、开化传统糕等等，在生活、餐饮服务类APP周边餐馆排名前列，开店多年有3000多评价。免费尖椒茄子刚推出两周，网友评价大部分给了四星好评。
“茄子也是家常味，好吃，软软糯糯的，很入味，油分刚好，很下饭，能吃两碗饭。”
“免费菜，还不错，现炒，比较嫩，配上尖椒很下饭，后来还点了他们家的手工馒头，也是他们自己做的，很松软。”
“茄子充分吸饱油脂，软嫩入味，裹挟着辣椒的鲜辣香气，咸淡恰到好处。”
“中午吃了一份免费菜，店里没啥客人，以为下班不给做了，结果让我等一会，到手热乎乎的，现炒，油比较大，但确实好吃。”
“免费的菜，看上去明明那么多的油，但吃起来反而没感觉到油腻，而且味道很好。”
有个给了五星好评的网友这样写：挺好吃，很辣，免费菜，帮老板写个好评，菜量不小，茄子软糯入味，青椒脆嫩，红椒提鲜。
也有一些网友表达了意见和不满。
“位置有点偏，服务态度欠缺，辣椒茄子整体味道不错，微辣，茄子软烂入味就是油有点多，咸淡也合适，份量也可以，希望服务态度能改进就更好了。”
“商家接待力有限，烦请使用规则注明使用时间，不然到店之后告知菜品已无，浪费的不止是跑一趟，还耽误客人的个人时间，非常非常理解餐饮行业的不易，所以请确认承接能力后再参与活动。”
“中了一个尖椒茄子免费菜，17点50分到的，18点37分还上不了菜，等了将近50分钟，老板说别人还在等着上菜，是不是我这个免费菜要排到最后？另外，（进门）一开始就验券了，等那么久还这态度，还吃啥，不吃了！”
在店外公开贴出差评
“实在是日复一日重复沟通耗尽耐心”
门口告示里给了差评的顾客，范先生记得当时到店领了免费尖椒茄子，特意提了要求：少油、少盐、不辣。
“开化尖椒茄子这道菜，灵魂就是火腿鲜油和本地尖椒提鲜，茄子本身极吸油，用清素油炒制，口感发柴，完全失去农家菜的风味。我们衢州开化土菜，本身口味偏重辣偏重咸，这道菜开店九年一直是固定做法，厨师统一标准化操作，一锅批量出餐，没法为一位领免费菜的客人单独起锅调整配料。”
范先生说，每天几十个人领了免费菜又提出少辣少油等要求，厨师大热天守灶台，本来工作量就饱和，频繁调整菜品标准，堂食订单都受影响。反复解释、沟通、安抚消耗大量时间，正常经营节奏全被打乱。他全程耐心跟客人解释菜品定位，不吃清淡、不喜辣的食客，其实不适合这道菜，没必要专程过来领取免费福利，更没必要为这个闹得不愉快。
无奈之下，他才把这条差评打印张贴在门店玻璃，提前说明难处，减少无效沟通。
“我从来没想跟顾客对立，贴出来只是想直白说明情况，觉得菜品口味不适合自己，完全可以不用来领，互不耽误。”
记者看到，店内角落堆着几筐西瓜，范先生说是老家带来的，熟客到店他就切几块招待。
店门口有一个招牌——受困人员（浪迹者）、环卫工人、出租车司机等，提供免费开水餐食。招牌常年放在门外，纸张字迹泛黄。
“我开店9年，周边环卫工人、网约车司机常年到店里歇脚喝水，员工餐多余饭菜也会免费分给有需要的人，门口的牌子风吹日晒褪色，不是这两天临时做的。”
“做餐饮这么多年，形形色色的人我都遇见过，大部分客人通情达理，也有的只想占便宜，提各种不合理要求。我们是小本生意，实在没有办法全都满足。”
范先生说，眼下最让他发愁的是，免费活动进退两难。他联系平台申请终止福利活动，平台告知活动上线约定周期内不能随意关停，提前下架将影响门店流量权重。
“现在网红店一波接一波，靠短期流量收割，我们踏踏实实做了9年家常菜，靠的是稳定口味和熟客信任，我做福利不是为了炒作流量，纯粹出于农户帮扶的一点情怀，没想到变成一场麻烦，真的希望大家能相互理解。”
范先生坦言，张贴差评这种处理方式或许不够“圆滑”，但实在是日复一日重复沟通耗尽耐心。
“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，也是从厨师一步一步做起来的。我从来没有看不起谁，不管是消费几百元，还是只领一份免费茄子，进门都是客，都会正常招呼，端茶递水。但善意是相互的，我拿出家乡农产品，搭上人工免费赠送，还要包容各种要求，稍有不顺心就差评，唉，实在是承受不起……”
橙柿互动·都市快报 记者 董吕平
编辑 陈筱妍
审核 罗祎 王晨郁
校对 陈洁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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